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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兆

2019-05-17 17:11:30 来源:《湘江文艺》 作者:刘鸿伏

预兆(短篇小说)

刘鸿伏→

从破旧的木窗外涌进来的,一半是月光,一半是雾气。

山里黑得早,山里人家睡得更早。没有钟表,时间就不用计量并分割成一堆碎片,山里的岁月总是完整的,缓慢、清澈。没有灯火,更接近自然之道,睡和醒都跟太阳同步。等月亮升起来时,山村也就进入黑甜乡了。

刘务正迷糊着要睡去,忽然屁股下一热,像汪着一团水,又是弟弟尿床了。这一阵弟弟老尿床,还磨牙,上下牙齿磨得咯吱咯吱响。刘务和弟,跟爹娘睡一个床,床有上百年的光景,曾祖父和曾祖母,还有祖父,都死在这张床上。所以刘务有时躺在床上会产生一些古怪的联想,如果是一个人睡,他一定不敢。

今晚刘务刚上床就听见村西边大樟树上鸮鸟的叫声。听奶奶说过,那鸮是不祥鸟,平时不开口,一开口就会有死人的事发生。鸮鸟在樟树上连续叫了三声,第一声短促而急迫,突如其来,让村子里所有上了年纪的人都吃了一惊并开始忐忑不安,怀疑有祸事落到自己或者家里老人的头上。第二声起伏悠长,带着拖音,好像要把什么不吉利的某种暗示送到每一双耳朵里去。第三声,似乎是仰起脑壳朝天上叫的,那声音落下来时,仿佛极其锐利的铁屑,散落进人的心里,能割伤世上任何东西。

刘务因为这鸮叫的蹊跷,便怀疑与自己70岁的奶奶有关,他怕奶奶会死。床上充斥着弟弟的尿骚味和爹的汗臭味,还有不能言说的什么味,刘务起床去门旮旯的尿桶里屙了一泡尿,百孔千疮的木地板吱呀响着,响了一个来回。奶奶似乎没有睡,隔着一道板壁说:务伢你怎么老要起床屙尿呢,晚上少恰(喝)一点水就不会老夜尿了,记住啊。刘务迷迷糊糊答应一声,上床又睡。刚要睡着,村子里的土狗开始叫起来,先是上屋铁匠家那条老不正经的黄母狗莫名其妙地叫了一声,声音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狼一样叫。仿佛狗叫也能传染似的,一个村子的狗都叫起来,半夜里叫声此起彼伏,把所有的鼾声压了下去,把所有的心提了起来。土狗子把一个村子叫得失魂落魄。

鸮和狗都叫,这个夜晚充满着不祥。

但刘务最后还是睡着了。毕竟是小孩子,只要瞌睡虫飞来,趴在他的眼皮上不走,他就只能乖乖就范了。刘务睡着后,看见天花板上有一个穿白衣白裤的妇人在卷着一床白被子或者是白色的云絮,从他的头顶卷过去,又卷过来。如此反复不停。他有一种漂浮在虚空的感觉,想呕,心里还发闷。

半夜,刘务开始发高烧,头痛,并全身起红疱。

隐约听见爹惊慌失措的声音:不得了,大儿出麻子了(天花)!

爹的声音,细若游丝,渐远渐无。

自始至终,刘务都在做梦,梦境很乱也很破碎,不连贯,是那种不好的梦。一条凶猛的狗一直追着他咬,他似乎已经无处可逃;又似乎掉进一个黑咕隆咚的坑里去,头朝下,一直往下掉,却没有底。他徒劳地想从恶梦的纠缠中挣脱出来,想着爹爹和娘亲来救他,张开口喊,却发不出声音。

刘务身体一直处于高烧并意识模糊状态,偶尔有半模糊半清醒的时候,他会用力撑开眼皮,隐隐绰绰能看见穿白大褂的人在周围晃动,还有爹娘的身影。他们讲话的声音却依然很细小很虚幻,散散的在空中乱飞。刘务想捕捉它们,可是它们就像烟雾或者漂浮的羽毛,怎么也抓不住。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刘务终于从堂屋的长条凳上醒过来。不见爹娘的影子,也不见小脚奶奶的影子,就连一只鸡或一条狗都没有。堂屋里安静得有些出奇,蜘蛛从瓦楞上往下出溜的声音清晰可闻,风声很微渺细软,落进刘务的耳朵里却很响,他似乎变成了一个忽然通灵的人。刘务朝着虚空喊一声:爹,娘亲!回音在木板壁上响。

刘务走出堂屋,太阳像一朵向日葵开在天上,他听见液体的光从屋檐倾泻下来,哗哗地落到台阶上。一只很肥的麻雀被惊起,扑棱着小翅膀飞上苦瓜架去,回头眯眼打量满脸病容的小小少年。

刘务忽然看见爹从地里回家来,天上的太阳把爹勾勒成一帧剪影,逆光里的爹的竹斗笠,已经烂了一个窟窿,他瘦削的脸部阴影浓重。爹也看见了刘务,爹的眼睛忽然在阴影里亮了,大踏步走上台阶,一手抱起他,呵呵笑了:我的崽又活转来了!祖宗保佑啊。

刘务有些懵懂:爹,怎么是又活转来了呢?

爹说:你昏睡了四天三夜,郎中请了好几个,都讲冒得治了,爹娘都急昏了头啊。出麻子(天花)是要命的,上湾里和你差不多同时出麻子的孩子,就三去其二,一下子死了两个!你是福大命大呢。

刘务不知道出麻子有多可怕,但听爹的意思,自己似乎是从阎王殿里打了一个转回来的,爹高兴,刘务也高兴。刘务肚子忽然叫,叫的声音像青蛙:咕咕,咕。爹笑了:几天冒恰(没有吃)东西,硬是饿坏了,说,想恰点什么?刘务想都没有想就说:爹,我要恰一个鸡蛋!爹放下他,走到鸡埘边,打开鸡埘的木插门,似乎要在埘里找到鸡蛋。

家里也就喂了两只鸡,一只母鸡,身上长着黄色斑点,一只公鸡,有一个很威武的红冠子。母鸡每隔三两天才生一个蛋,娘亲一天天积攒了,拿到街上去卖,能换回家里油盐钱。母鸡跟人一样也吃不饱,饥一餐饱一餐,蛋就少,爹要在埘里找蛋,自然落了空。爹有点着急,对刘务说,爹找不到蛋,爹先给你烧一个红薯填填肚子,烧红薯也香呢。待你娘亲从山上做工回来,再给你烧鸡蛋吃。

刘务虽然很失望,但他相信爹的话。刘务觉得这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就是在火塘里烧的鸡蛋了。刘务记得,自己每年生日,娘亲都会在火塘里烧一个鸡蛋,娘亲亲手剥开一层烧糊的草纸,再小心翼翼地剥了蛋壳,把香喷喷的烧鸡蛋递到自己面前,并说:我崽今天长尾巴哦,吃了烧鸡蛋就不会夜里尿床了,就会长得又高又壮了。刘务在这个时候,一般会慢慢享受这一年才一次的美味。使劲闻过那香味之后,先从鸡蛋白一点一点地吃起,用前面的牙轻轻啄下一小块,小得几乎感觉不到。那小得不能再小的鸡蛋白从牙缝里被吸到舌尖,品咂一会儿,再咽进喉咙里去。吃完鸡蛋白,就开始吃鸡蛋最好吃的部分——蛋黄。刘务吃蛋黄的时间,比吃蛋白的时间要长一倍,有时连娘亲都觉得很惊讶。她会说:真是造孽哦,生在苦人家,吃一个蛋也要等一年!投胎投错地方咧。娘亲觉得苦,刘务不觉得苦。刘务很爱自己的爹娘,还很爱生日的烧鸡蛋。刘务下半年就六岁了,但现在离生日还早,不过,今天刘务特别想吃一个烧鸡蛋。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就是特别想吃。

爹为刘务在灶屋烧红薯,刘务坐在爹的身边,他的小竹板凳和爹的大竹板凳排在一起,外面太阳照进来,把爹和刘务的影子投在灶屋的泥地上,一个大,一个小。刘务问爹:爹,我什么时候长你这么大这么高呢?爹正用吹火筒朝灶孔吹气,让火苗儿旺起来,听了儿子的话,忽然起了感动:你为什要急着长大呢,长大了就会恰(吃)亏受苦,爹想你们快点长大,有时也真想你们长不大咧。

刘务听不太懂爹的话,觉得爹的话好奇怪。他说:我想快点儿长大,长大了就可以帮爹娘做工了。多一个人做工,家里就有饭吃了呀。爹嗯了一声,用砂纸一样粗糙的大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刘务感觉爹的手好硌人。

红薯很快就在灶孔里烧熟了,散发出香气。爹把烧好的红薯从柴灰里扒出来,拿在手里吹掉灰,并让它慢慢变冷。刘务实在很饿,肚子又连着叫了几声。爹便赶紧把红薯皮剥下来,剥好了,递给刘务。刘务大口吃着,被哽住,爹一边拍着刘务的背,一边说:你慢点吃。起身从水缸里舀了半瓢冷水,给儿子喝了,自己也咕隆几口,吃掉红薯皮。

爹要出集体工去,就让刘务一个人呆在屋里,临出门,看着从鬼门关活过来的儿子,说:崽,等爹娘收工回来,让娘亲烧鸡蛋给你吃啊。你只在屋呆起,不要外面玩耍。

刘务答应一声,看门外爹的背影在土路上匆匆消失。阳光忽然寂寞,竹凳和灶屋都寂寞了。屋角西边桃树上的蝉声,落下来,仿佛落到苦日子的尽头,隐约没了。

天快黑的时候,爹娘从山上回来。娘亲见刘务病好,眼泪都下来了,口里念:我的儿,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还要好生养呢。爹说,崽想吃一个鸡蛋,我找不见,只烧了一个红薯给他。娘亲怔住了:家里哪里还有鸡蛋呢,这鸡都好久冒下蛋了,我去找二姆妈那里借来。

娘亲提了桐油瓦灯,急急出门。

爹见娘亲走了,就说:也好,二姆妈(方言,二奶奶)孤寡一个人,也喂几只鸡,有蛋。爹先肩你出去玩,再回来吃蛋。

刘务听爹要肩自己出去玩,心里快活,爹已经有好久没有把他扛在肩上耍了。爹从前每天收工回家,放下锄头扁担,第一件事就是肩着刘务绕村子里耍一圈,爷奶叔伯们见了,就说:子把父当马,父愿子成龙,孝子孝子,先孝敬儿子呢。

爹听了,打一个哈哈,每晚肩着刘务出门,乐此不疲。那时刘务小,常光着屁股腚,很神气地抱住爹的头,骑在爹的肩上,父子俩加起来,比村子里毛草房都要高,看鸡鸭猪狗,十分小了。刘务已经习惯每天骑在爹的肩上绕着村子走,爹后来工夫忙,而且弟弟生下来之后,就再也没有肩过他了。今天爹要肩他出去玩,刘务有点惊喜,也有些不自在,怕村子里的人笑话他。但爹却似乎没有这么想,一把将刘务从小竹凳上抱起,往肩膀上一扛,笑一声:我崽到底是长沉了,有点斤两了啊。爹肩了刘务,开始在村子里走。

月亮还没有升起来,刘务在爹爹汗气冲天的肩膀上,望见夜空瓦蓝,星斗玲珑灿烂。远远近近、高高低低、孤孤单单、勾勾搭搭的村舍,灯火凌乱、昏暗。夜游的老鸹、蝙蝠,叫不出名的飞虫,在微光里划出一些不规则的弧线和直线,也不知道它们要写画些什么。暗处传来一两声狗叫,还有某个屋檐下昏灯瞎火里的低语。只有牛屋里牛牯反刍的声音很大很夸张,让人觉得,吃,才是这世间唯一清晰可感的东西,其他一切都仿佛虚幻。

爹一边哼着一支无名山歌,一边和刘务说话,很快活。刘务却不太快活,他小小的心,忽然有了许多年以后才明白的一种叫惆怅和伤感的东西。

笸箩大的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照着刘务和爹,还有晚归的农人,以及这尘世上的事物,恍如古老的剪纸。

刘务吃过娘亲借来的烧鸡蛋,真的一天天变得结实起来。二姆妈来看过他,给他带来一个青皮的橘子。上屋的大伯母也来看过他,送了一个荷叶包的包谷米粑粑。刘务觉得病了很好,病了,就有人疼。

刘务一个人呆在家里,没有伴,村子里的孩子,要么比他大许多,要么比他小,上弯里有一个他的同年,但前几天出麻子死了。所以刘务很孤单。刘务不病的时候,他会到山上去放牛。牛是生产队的,生产队有好几条牛,刘务放的是一条小黄牛。放牛好玩,刘务可以一边放牛,一边上树掏鸟窝。小黄牛很顽皮,不大安心呆一个地方吃草,常常在山上乱跑,刘务人小还腿短,追牛就很吃力,小牛满山跑,刘务也满山跑,村子里的人看见,都哈哈大笑,对刘务爹说:你家小子也像一条牛犊子。有时刘务还顺带着在山上捡一小捆柴回去,娘亲把一捆柴放进灶堂里,也就刚好能烧一个菜。但娘亲很高兴,老表扬刘务:我的崽最有用!这么小就能帮爹娘了,能放牛还能捡柴呀。刘务得了娘亲的表扬,心里特别美,从此就爱上了放牛和砍柴。

可现在刘务不能放牛也不能砍柴,爹娘不让他上山去,要他呆在家里玩,刘务知道爹娘心疼他。

坐在台阶上,刘务看见苦瓜架上有一只黄色斑点的大蝴蝶和一只红花斑点的小蝴蝶打架,大蝴蝶舞动翅膀追着小蝴蝶飞呀飞,小蝴蝶似乎没有力气了,飞不动了,累趴在一朵黄色的苦瓜花上,一下子就被大蝴蝶压在身子底下了。刘务很气愤,捡了一块土疙瘩朝大蝴蝶扔去,两只蝴蝶都惊起,一下子就飞没影了。刘务正有些无趣,忽然听见叔的叫声。

刘务就去看叔。

叔被关在灶屋后面的一个大木头笼子里,面目狼藉地逗着一只呆头呆脑的野鸟,那鸟站在木笼外的一根树桩上,不啼不飞有好一会儿。叔逗鸟觉得无趣,就喊刘务:喂,你过来!刘务怕叔打他,躲得远远的,骂一句:癫子!叔对刘务鼓起眼睛,眼神却空洞,仿佛没有看刘务。刘务看见叔的两个衣袖被撕扯成了布条,挂在胳膊上晃荡。裤子的屁股上烂了好多洞,上面粘着黏乎乎的大便。刘务忽然觉得关在笼子里的叔,很可怕也很可怜。

刘务想把叔从木笼子里放出来。但他真的不敢。

叔在不发疯的时候,对刘务很好,从山上摘野果给他吃,还带他去溪里抓螃蟹,抓了螃蟹,直接把壳掰了扔进刘务嘴里,螃蟹被刘务嚼得嘎嘣响,味道有点腥也有点甜。叔这个时候会望着刘务傻笑,似乎想说:生螃蟹要比煮熟了的好吃吧?

娘亲不准刘务跟叔在一起玩,担心他一发起疯来,会伤了自己的儿子。叔经常会一个人自言自语,老说有人要害死他。叔会对刘务说:你听见吗,我的耳朵边上老有声音,讲的都是鬼话,他们要害死我。有时候,叔一个人会挥动手臂对着木板壁怒吼,仿佛正和看不见的鬼或人发生争吵。疯病严重时,叔会拿起斧头或锄头,把家里的家具和大门砸个稀吧烂,甚至爬到屋后的山上,撬起巨石和坟上的墓碑,推下山去砸自己家的房子。那些从后山轰轰隆隆滚落的巨石或墓碑,有的砸在屋后边的菜地里,有的直接就砸在屋顶或木板壁上。叔站在山上一边滚石头砸房子,一边咆哮着谁也听不懂的话,样子极其恐怖吓人。每当这个时候,爹娘就会像老鸡护小鸡一样护住刘务和小脚的奶奶,快速撤离家里,躲到邻居家去。一家人担惊受怕的日子,就这样过了好多年。刘务听娘亲讲,叔是在结婚的当天晚上,也就是新婚之夜,突然发疯的。刚进新房不久,叔就大叫着冲出门去,砸了婶娘所有的陪嫁器物。奶奶请来不少巫公巫婆和郎中为叔诊治,不仅不见好,反而一天天加重病情了。新婚的婶婶受了太大的刺激,第三日也得了失心疯,不到半年,就病死在娘家。从此以后,叔婶结婚的那间新房,就关闭起来,成了家里的禁地,再也没有打开过。整个事件透着不可思议,古怪离奇,好好的一件喜事突然变成了悲剧,方圆几十里议论纷纷,后来越传越邪乎。刘务长到5岁多,叔已经疯癫了近十年。叔的疯病,坏的时候多,好的时候少,成为家庭沉重的包袱和负担。

有一年,叔的疯病频繁发作,厉害时,一天发几次,家里的东西被他砸得基本上没有一件是完整的。关键的问题是,叔开始见人就打,暴力倾向越来越严重,一发疯,拿起刀或者锄头扁担之类,满村子追着人打,完全处于失控状态。叔不疯时本来力气就比常人要大,一疯癫,简直就力大无穷了,谁也制伏不了他。疯叔不仅闹得家里人一个个战战兢兢,连一个村子的人都心惊肉跳。实在没有办法了,生产队队长就喊来村子里十几条壮汉,趁叔砸累了的时候,突然围拢,把叔按在地上。叔虽然没有提防,可正在疯狂的当口,使出蛮力,竟把压在身上的汉子掀开好远,起身就要抢劈柴的利斧。队长和汉子们,都差一点吓尿,舍命扑上去,将叔捉住,用拇指粗的麻绳把他捆结实了,才放下心来。但大家都吓出了一身冷汗。后来队长与奶奶、爹爹商量,就在灶屋后面专门用碗口粗的木头修建了一个巨大的笼子,把叔关了进去,每天由奶奶送两顿饭。奶奶刚开始的时候天天哭,心里不落忍,颠着一双小脚早晚送饭给叔吃,叔在木笼里看见奶奶,就用抠出来的泥巴和石头扔她,有时打得奶奶鼻青眼肿。奶奶急了,骂:报应崽啊,你打死了娘,谁给你送饭!我这是前世造了什么孽啊,哪一天我死了,你不饿死也会疯死,还不如我们娘俩一起死,一起上奈何桥喝孟婆汤,忘了人世上的苦楚,免得磨人磨自己啊!叔听不懂奶奶的话,不扔石头了,只望着奶奶傻笑,一边用手在碗里抓饭吃,一边在地上抓泥巴吃。吃着吃着,忽然就大声吼,开始狂暴地捶打牢笼,疯癫已极的他,力大无穷,木笼在他的捶打中摇摇欲坠,仿佛不堪一击。

爹不得不请人一次一次加固笼子。

但正如人们担心的一样,在某一天夜晚,疯狂的叔竟打破木头笼子,逃了出去!被他打断的木柱足有成年人的大腿粗。木笼下方被叔用双手抠挖进去一个很大的洞,石头和板结的泥土散落两边,但以叔的个子难以从土洞里钻出去,所以叔最后还是打烂木笼才跑掉的。

整个村子的男劳力全部发动起来,打着火把满山满野找。村子里人声鼎沸,火把通明,闹得鸡飞狗跳,叔却凭空消失,不见了踪影。大家都非常紧张,家家关门闭户,老人、妇女和儿童,都躲在屋里不敢出门。刘务对这件事有一点点模糊印象,那时候他还不大晓得害怕。爹娘第一件事就是先把他和弟弟、奶奶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去。

叔是第二天正午才被村子里的人捉住的,那时他躲在一个被盗过的清朝古墓里睡觉。

发现他的一个村民路过古墓,忽然听见里面传来鼾声,吓了一跳,忍不住一时好奇就爬进墓里去看究竟,结果发现叔正四脚朝天躺在棺材里睡大觉!村民不敢惊动他,悄悄溜出古墓把情况报告了生产队队长,队长喊齐人手,围住古墓,等叔睡醒,从古墓里露出一个头,立马用一条麻绳锁了他的脖子,牵牛一样把叔弄回重新加固的木头笼子里去。

现在叔一直被关在笼子里,再也没有逃出来过,一根生锈的铁链子锁着双脚,吃喝拉撒睡甚至生病,不管是刮风下雨,落雪打霜,或者赤日炎炎,叔都蜷缩在泥地的一个破棉絮套里,全身散发出阵阵恶臭。每天奶奶把一碗带菜的红薯丝饭从笼子的一个小洞里递进去,都会叹息、抹眼泪。叔在短暂清醒时会用手抓吃碗里的饭,但叔绝大多数时间都在他的疯癫世界里活着,如果这也叫活着的话。所以叔其实是长期饿着、病着、疯着和关着、锁着的。刘务虽然小,但也知道叔的世界里已经删除了喜怒哀乐,只充满惊恐、黑暗和混沌,他活在一个荒芜世界,和正常人的世界完全不同,他的世界颠倒扭曲,亦真亦幻。

刘务看到叔一直用眼睛瞪他,心里有些害怕,站得离笼子远一点,对叔喊:叔,你认得我是哪个不?

叔把空洞的眼神从遥远的地方收回,耷拉下眼皮,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噜着什么,颓然坐到屎尿堆里。他开始用手抠出地上的泥巴,朝自己嘴里塞。刘务惊恐极了:叔,你别吃泥巴,饿了奶奶送饭给你吃呀!

这个时候,已经瘦得像影子一样的奶奶从幽暗的老房子里出来,两手颤巍巍地捧着一碗红薯饭。

奶奶老眼昏花,而且耳背,颠着小脚走到了刘务身边,刘务喊她,没有听见,再喊,才答应一声:是务伢子喔,奶奶不中用了,看不清听不见,很快要跟你叔到阎王老子那里去销账啦。

刘务从奶奶手里接过饭碗,弯腰低头从木笼下面的一个孔洞把饭递进去,大声喊:叔,别吃土了,你吃饭啊。

叔一点反应也没有,蛮有兴致地吃土疙瘩,嘴里嚼得嘎嘣响。

刘务对奶奶说:奶,叔吃土,不吃饭。

奶奶瘪了瘪嘴,四面露风地笑了:吃得好吃得好!阳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比土更好吃啊。你叔吃得好。

刘务呆呆地望着奶奶在风中凌乱的稀疏白发,想哭。刘务知道奶奶是心里苦糊涂了。奶奶不是老糊涂了,奶奶其实一直是一个精明的老太太,现在真的是心里苦糊涂了。

刘务今天有点烦也有点难过。他离开奶奶和叔,一个人到二姆妈家去玩。可二姆妈不在家,门上挂着一把黄澄澄的牛角锁。

转了一个弯,刘务看见二姆妈拄着拐棍,在屋后面的一个土坎上扯竹笋。土坎怕莫有一丈多高,有一支小笋长在土坎的下方,二姆妈佝偻着腰,伸长了胳膊,却总是够不着。

刘务就朝土坎上喊了一嗓子:二姆妈,我来帮你!

老太太听见了,高兴得直起腰来,朝他招手:务伢子乖孙呢,你快来帮二姆妈拔笋。晚上二姆妈炒笋子给你吃。

二姆妈一直对刘务好。刘务记得有一个早晨二姆妈从山上摘了一盆带露水的大栀子花,用清油炒了,偷偷把刘务喊到屋里,让他吃了一回独食。栀子花又嫩又香又软滑,落口消融,满嘴余香。二姆妈还单独请刘务吃过肥猪肉,吃过自己酿的甜酒。刘务这次出天花(麻子),二姆妈送了一个鸡蛋,一个鸡蛋就是二姆妈半个月的盐钱。在饥荒年代,刘务对食物的记忆刻骨铭心,对二姆妈的好也刻骨铭心。

跑得跟风一样快的小男孩,上了高高的土坎,他跑的时候,草丛里的蚂蚱和雀鸟纷纷惊飞而起。二姆妈喊:务伢子你慢点跑。

刘务看见那支生长在土坎下的小笋很肥很壮,难怪二姆妈一定要扯到它。刘务的胳膊比二姆妈的胳膊更短,因为刘务比二姆妈矮好多。所以刘务根本就无法够到笋子,中间差了好大一段距离。刘务用树枝去勾它,也还是差那么一点点,心里就急,说:二姆妈,你拉住我的手,我才够得着那根笋子。二姆妈用力抓住刘务的一只手,让刘务悬着半个身子去拔笋。

刘务伸出的右手接触到笋子并准备拔出那支笋子的时候,意外出现了,年老力衰的二姆妈的一双小脚在松软的泥土里往下滑了一下,刘务忽然整个身子悬空,一只老迈的手和一只幼嫩的小手立马弹开,刘务头朝下,直接坠落,两脚朝天插进一丈多高土坎下的红薯地里。

他的脖子被重重地墩进颈腔里去了。

二姆妈惊得魂飞魄散,一路哭一路颠着小脚,连滚带爬下了土坎,将刘务从泥土里拔萝卜一样拔出来,二姆妈看不见刘务的颈子,便提起他的头,踩着他的一只脚,使劲拔扯,只听嘎巴一声,刘务的颈脖可算是弄出来了,但不知道孩子是不是还活着,二姆妈探了刘务的鼻息,老天保佑,还活。

二姆妈把刘务抱在胸前,心里念着度苦度难观世音菩萨,老泪纵横,不停地叨叨:务伢崽乖孙呢你醒醒喔,你要不醒,二姆妈同你去奈何桥打伴,省得你路上怕啊。务伢崽乖孙呢,你醒醒,你不醒来叫二姆妈何得了哎,二姆妈怎么向你的爹娘交代哎。我何解硬要去拔那支鬼笋子哎,害得乖孙性命难保哎。

太阳在二姆妈的哭念声中慢慢落山了,大地起了一层阴翳,出集体工的劳力也快收工回家了。二姆妈心里急得像煮沸的一锅开水。死的心都有了。二姆妈一直全身颤抖,脸色有点像棺木里走出来的死人。

刘务却真的在二姆妈的期盼下神奇地醒转过来。

醒转来的男孩,看见二姆妈泪眼婆娑,就安慰她说:二姆妈你莫要哭,我刚才去阎王老子那里翻簿子,上面没有刘务的名字咧,所以我又活回来了。

二姆妈被刘务逗笑了:你个鬼崽孙呢,你又冒读书,不认得字,哪会翻阎王爷的勾魂簿子?倒蛮会骗你睁眼瞎的二姆妈。

刘务也笑,爬起来和二姆妈一起剥笋子。二姆妈问:乖孙,你头还痛不?刘务说:不痛,就是有点晕。二姆妈悄悄附着刘务的耳朵说:你莫跟你爹娘讲从土坎上摔下来的事啊,你要瞒得你爹娘住,二姆妈以后做好吃的,都会给你留一份儿。

听说有好吃的,刘务连忙答应说:我瞒得住!

爹娘扛着锄头从山上回来,看见崽和二姆妈坐在地上剥笋子,就笑:这一老一小,倒像嫡亲的奶和孙呢!

二姆妈听了,接口说:谁说不是呢?务伢崽自来跟我孤老婆子亲近些,不比嫡亲的差情分。

刘务对爹娘说:我今晚要去二姆妈屋里吃笋子。

娘亲笑骂他:就你一个小馋鬼!

爹娘也不管刘务,顾自回家去了。娘亲回去要生火煮饭,洗衣、剁猪草;爹要到菜园子补篱笆、松土、栽菜,打藤尖、捉害虫。青黄不接时节,爹经营的菜园子不仅是一家人吃菜的保障,还是家里经济的主要来源。有家就有菜园子,有篱笆的地方就有红尘烟火。

一只蝈蝈跳到二姆妈的衣袖上叫一声,刘务飞快用手捉住它,它的翅膀褐色透明。刘务对了夕阳,嘬起嘴学蝈蝈叫:括括,括括。

晚霞像胭脂一样在西边天际流动,滚烫的落日”噗哧”一声掉进山那边的大河里去,惊起一滩鸥鹭。

刘务在二姆妈家吃了香喷喷的菜油炒笋,还喝了一碗酸菜汤,外加两碗红薯丝饭,肚子撑得滚圆。

回家的时候,娘亲正在灶房里搅拌着猪潲。家里喂了一只黑猪,老长不大,身上的黑毛像生了一些铁锈。娘亲说,这猪肚子里生了蛔虫,还缺营养。黑猪跟人一样常常饿肚子,光吃草的猪是不会长膘的。

娘亲让刘务去水缸里舀了一木瓢笕水,淋洗了脚上的泥巴,说:早点睡觉,早睡早起身体好。

刘务洗了脚,摸黑进房子里去。

爹正在隔壁奶奶的房子里悄悄商量着什么,隐约听见奶奶压抑的哭声,爹一直在劝慰着。最后,奶奶似乎平静下来,细声细气地对爹讲:他是你亲兄弟,我亲崽,不是实在熬不下去了,谁下得去手。这么多年,一家人也被他磨够了,前世欠下的债,该还的也应该还清了。这几天送饭,没有动一口,窝在地上不动弹,怕是阎王爷要招他去了。我看也拖不了好久,长痛不如短痛,一了就百了。前几天做梦,梦见你爹在我面前抹眼泪,要我带癫子崽过去和他一起过,他说他一个人在那边寂寞。我晓得是时候到了,我跟你弟也该起程了。白马寨有个姓王的猎户,会做老虫(老虎)闹(毒)药,你去求求他。

爹在黑暗里沉默,一声不吭。

夜的深处,依稀传来猫头鹰不祥的啼叫,一声,两声……

刘务睡意朦胧,断断续续还听见他们说些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有听见,夜渐渐深浓了。

刘务和上弯的三麻子放牛,天上正下着毛毛雨。荆棘花开在雨水里,一点点落到草丛去。阳雀子箭一样窜上云天,洒下一溜银铃般的歌声。刘务和三麻子躲在一棵老枞树下面,枞树的枝叶散开像一把伞盖,正好遮挡住淅淅沥沥落下的雨水。三麻子比刘务大几岁,他放的是一条黑水牛,体型雄壮,毛色油光发亮,正在大口啃着一蔸嫩绿的芭茅草,连连甩动着尾巴。一只牛屎鸟站在它的背上,很悠闲地啄食它身上的虫子。三麻子很骄傲地说:务宝,你那条黄牛比起我的大水牯,就好像是卵比黄瓜,不在一个档次。所以,我比你拿的工分多,有三分五呢!我爹说了,等我再长几年,就可以拿壮劳力的工分了。

刘务给队上看一天牛,两分工。本来只定了一分八,爹跟队长说:至少两分工!一头牛,不管大小,反正要一个人看,要是成年人看,还得派上七分工吧,小伢崽看牛,一样的让牛儿吃饱。队长于是就定刘务两分工。三麻子的大水牯很野性,一般人看不好,看不住,理所当然要比刘务的高。

刘务的爹是壮劳力,一天十分工,十分工折算成人民币一毛钱。刘务看一天牛挣两分工,也就两分钱,能买回一盒火柴,或者一两五钱煤油。刘务是队里拿工分的人里面年纪最小的一个。

除了放牛,还摘山茶泡,采老刺头芽,拔笋子,挖山药,捡寒菌,砍柴,抓螃蟹。小小少年就像一只勤劳的小工蜂。爹娘说:我家务崽比起别人家孩子,那是一个顶俩,将来定是好劳力。

现在是梅雨季节,山上只有老刺头芽和苦苦菜,偶尔能看到草丛里一些矮小的野胡葱。这些野菜都很好吃,刘务和三麻子在雨停了的时候,就满山去找。

刘务拨开荆棘和茅草,去采一根老刺头的嫩伢,无意中看见雨雾迷离的对面山坡,光棍田根把一头母牛赶到土坎下面,让牛的屁股朝着他,然后他站在土坎儿上,脱了下裤,将阳具用力往牛屁股里插。刘务听见田根一边啪啪地插着牛屁股,一边唱着一首什么歌。

刘务年纪虽然小,却多少明白田根正在做的事,就故意问三麻子:麻子哥,麻子哥,你看对面山坡那个老田根在干啥呢?

三麻子朝对面看了一会儿,咽一口唾沫,才说:你小孩子不懂事体,少问,明天我要让这个小气鬼给我们买棒棒糖吃!

刘务就笑:老田根穷得只剩下一个光身子,吃了上顿没下顿,指望他给我们买棒棒糖吃?

三麻子很自信地说:明天保证你吃上棒棒糖就是。

快到中午的时候,雨又下起来,好大的雨滴,打得脑壳响。可雨只在这边山上下,对面山上却出太阳,而且,一条彩虹像天上搭的七彩拱门,忽然显现在重峦叠嶂上方。天边飞来一只老鹰,带着风声穿过彩虹而去。

回屋恰饭——恰饭咧……

三麻子那个缺牙齿的爹,在山下扯开喉咙喊。

三麻子就赶着他的大水牯,刘务骑在黄牛的背上,头上盖一朵好大的桐树叶子,缓缓下山去。

刘务还没有进屋,就看到自家堂屋里聚了好多人。

一口白木棺材,阴森森的摆在堂屋正中间。

刘务吓得不轻,家里谁死了呢?奶奶吗?

可刘务在人堆里看见小脚的奶奶正蹲在地上烧纸钱,奶奶分明没有死。

刘务心慌慌穿过人群。看到棺材里躺着的,竟是癫子叔!他被穿上了皱巴巴却很干净的青布衣,一双黑面白底鞋。披散的脏乱头发剃成了光头,胡子也刮过了,身上没有了难闻的臭味,安安静静的躺在棺材里。

刘务看死了的癫子叔,比没有死的时候干净、精神,他看上去似乎和正常人没有什么两样,甚至比村子里一般的男人要标致、俊朗些。刘务有点想哭,但哭不出来,他觉得,叔这一辈子其实本来就没有醒过,现在只是继续睡,继续做他浑浑噩噩的梦罢了,不闹不吵,更不会打人。叔过了奈何桥,就可以永远忘记在阳世上受过的苦,忘记所有的人和事了,忘记奶奶、爹、娘亲,自己,还有曾经的新娘。

叔出殡的时候,没有锣钹开路,只放了一小挂鞭炮。奶奶让刘务穿了白的孝服,头上插着纸幡,手捧铜盆走在棺材前面。当时爹娘不乐意,奶奶说:是刘家人,总得有个送终的。

抬棺材的汉子们,一路喊吼着回魂曲,扛着叔的尸身和叔的魂魄飞跑,刘务腿短,最后落在棺材后面,追都追不上。

过了一道小山,刘务望见那些抬棺的汉,落下巨大的龙杠,急匆匆把那口白木棺材安放到坟坑里去。等刘务爬到埋叔的地方,汉子们正在抽着烟卷,谈笑打闹。见了刘务,说,你这做孝子的倒来得迟,你癫子叔早埋了呢。

刘务很反感人家说他是癫叔的孝子,刘务也很反感他们那种嘻嘻哈哈的样子,叔虽然是一个癫子,但他死了,就应该得到尊重。所以刘务不高兴,懒得理睬这些人。他在叔的坟堆前,磕了头(奶奶告诉他的),把纸幡插在坟头,摔了铜盆,也不和爹打招呼,就径直下山去。

爹留下来给汉子们敬烟,给新坟培土,还在坟边栽了一棵小枞树。

刘务回到家里时,人都走光了。

只有奶奶坐在台阶上,望了远处埋叔的那座小山岗发呆。其实奶奶早就得了白内障,根本看不清一丈远的东西,她只是用心去看罢了。但用心去看又有什么意义呢。叔死了,解脱了,提心吊胆的日子了结束,心里也空落了。

刘务坐到奶奶身边,说,我给叔磕头了。

奶奶抬起手摸摸刘务的脸,嗯了一声。奶奶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仿佛一阵风就可以把她吹走,刘务怕奶奶真的会很快随癫叔去了,心里害怕,紧紧抓住她瘦骨伶仃的手不放下。奶奶说,务伢子,明年这个时候,奶奶就在土里歇凉呢,你就看不到奶奶了。

刘务忽然就哭了。

莫哭莫哭,人都会有这一天的。

奶奶拍拍刘务的头,幽幽地笑了。奶奶笑的时候,没有牙齿的嘴张着,像一个黑洞。

爹回家来,请了人手开始拆掉关叔的木头笼子。他们拆那个木笼整整花了半天的时间。拆了笼子,爹又请人帮忙在原地砌了一个猪楼屋,把那头老长不大的黑猪关进去,让它住大屋。刘务觉得,猪楼屋也未免太大了些,黑猪关进去,越发显得那猪小,有点牛栏里关猫的感觉。

后来,家里喂猪,都养在那个很大的猪楼屋里,可是,那猪楼屋却不旺猪财,不是老生病,就是发猪瘟,破财。

娘亲就对爹说:你弟不让你在他关过的地方关猪。

爹不信这个邪,连续养了三年,竟都没有养成。只得再拆猪楼屋,做杂屋用。

刘务有一次无意间发现屋后的石井边长着一种奇怪的草,叶子有点像老虎或猫的耳朵。问娘亲,娘亲告诉他,这是一种草药,能毒死老虎,千万莫要碰它!

刘务留了一个心眼,等爹娘不在家的时候,他用锄头将井边的虎耳全挖了,放到灶堂里烧了个干干净净。

这一年秋天,二姆妈不幸摔死在茅厕里。那个茅厕和村子里所有的茅厕并无不同,都是那种圆桶状的,由松木或杉木板打制,用竹篾箍牢。高1米多,可以装三、四担尿粪。方便时,要踩着踏脚石上去。二姆妈人老体弱,又是一双小脚,上去或下来都有可能出事。而最大的可能,是患了晕眩症从粪桶上倒栽下来。

人们发现她的时候,她的四肢和脸都被山老鼠啃成了白骨,也不知道到底死了多久。

发现她死了的村民,是因为闻到了难闻的臭味,又很久没有看见这个孤寡老人出门,以为她病在床上,就上门去看她,结果发现她已经死了,而且死得很离奇凄惨。

村子里凑钱把二姆妈草草埋了,埋在癫子叔那个乱葬岗。

二姆妈埋葬的过程,刘务不在现场。

那天天气晴朗,村子里炊烟袅袅,云飞鸟唱,水流花开,是小学一年级新生到学校去报名的黄道吉日。刘务六岁,刚好到了发蒙年龄,娘亲连夜在油灯下缝了一个布书包,早上起来又给了他五角钱,让他去学校报名。爹说,务伢子,你读书认得男女厕所,不做睁眼瞎就好,免得将来埋怨爹娘。娘亲就不高兴了,说爹:崽第一天去上学,说点吉利的,你这做爹的倒好,竟说些没有出息的话!爹便望着刘务笑:你看看我崽,生得天庭饱满,细皮嫩肉的,还真像是一块读书的料呢,到时候只怕你送不起呀!娘亲不理爹,对刘务说:崽,只要你会读,娘就是砸锅卖铁都会送你上学!刘务昂起脑壳答应一声:娘你放心,务宝喜欢上学呢。

刘务就像那支儿歌里唱的一样:小呀小二郎呀,背起书包上学堂………

刘务去学校报名的路上,碰到三麻子和他那个缺门牙的爹,他们正好挑了刚挖出来的红薯上街去赶集。刘务忽然想起三麻子曾经吹牛让那个老光棍田根买棒棒糖吃的事,就问三麻子:麻子哥麻子哥,你答应要老田根给我们买棒棒糖吃的,怎么没影儿了呢?三麻子一边擦汗,一边嘻开嘴笑了:务宝你咋还记得这么久的事呢,记性好会读书,你以后怕要做状元公喔。刘务听三麻子的口气,有点怀疑他吃了独食,心里想:十个麻子九个拐(土语,意为狡猾),下次碰到老田根,我自己找他要棒棒糖吃!

刘务背着书包,跑过三麻子和他的爹,跑过光秃的土山,拐上一条青石板小道。小道的尽头,是浮在白云里的一个破败庙宇。那庙宇,就是刘务读书的学校了。

从这天开始,农家孩子刘务不会想到,他的命运竟也和这条青石板路一样,神奇地拐了一拐,就变换了一个方向。

走进学校的时候,门口一只花喜鹊朝刘务一连叫了三声,他觉得,这是一个好兆头。

刘鸿伏,湖南省民宗委党组成员、副主任,作家,已出版文学和文化专著35部。散文《父亲》选入苏教版高二语文课文及沪教版初三语文课文,另有《板桥上的乡愁》《寒鸟》等三十篇用作全国各省市高考模拟冲击题或选入人教版及多省初高中语文课外教材。作品被译成英文、日文及瑞典文出版发表。

原载《湘江文艺》2018年第4期

编辑 / 海青